市集人潮如沸粥翻滚,叫卖声浪扎入耳蜗。我攥着半吊钱挤在当中,只想快些穿过这鼎沸的窄巷。前头一个挑担汉子的箩筐却如礁石横挡,筐里新摘的荔枝红如胭脂,裹着露珠,分明裹着胭脂的薄胎瓷器。我心头火苗窜起,正要开口催促,目光却掠过他浸透汗渍的后背,那衣衫紧贴嶙峋脊骨,随沉重呼吸起伏如风箱——心尖那点焦躁的火星,倏然被这无声的辛劳浇熄。

我悄然退后半步,侧身贴住湿冷的石墙。恰在此时,巷弄深处一阵穿堂风过,卷着青苔与水汽的微凉,直扑向面颊。方才只顾向前时视而不见的景致,此刻竟在眼底徐徐展开:石缝间钻出几茎倔强青草,苔痕沿着潮湿墙角向上蜿蜒作画,阳光从瓦檐碎隙漏下,将阶前一小块青石映照得温润如玉。原来窄巷自有幽微生机,只待你肯退让方寸之地,容它悄然显露真容。

归家途中,见道旁新开张一家果子铺。铺面悬满猩红绸缎,新漆招牌明晃晃刺人眼目,各色鲜果堆叠如山,蜜汁流淌的甜香霸道地撞入鼻腔。我买下一串赤霞珠似的葡萄,颗颗饱满圆润,浸透浓稠糖浆。初入口时蜜汁炸裂,甜得人头皮发麻,可余味却似掺了苦药,黏腻地糊在舌根,甜腻得令人喉头发紧。不过几颗,便觉甜腻如胶,封住了呼吸。

次日清晨,汲了井水冰镇隔夜粗茶。茶水清冽微苦,盛在粗陶碗里,无香无艳。初尝平淡,细啜之下,却有草木清气在齿间萦回,喉间如滑过一道山泉,而后竟有幽微的回甘自舌底悄然滋生,如夜露无声浸润枯草。这一碗清茶,竟比昨日的浓浆更解焦渴,更润肺腑,且余韵悠长,竟似能抚平血脉里喧嚣的鼓噪。

从此每逢市集喧闹处,我总习惯慢下脚步,侧身让过那些行色匆匆的身影。每退一步,脚下的青石仿佛就宽展一分,而心头的皱褶也随之被无形的手悄然熨平。案头的茶点也日益清简,几片山野采来的薄荷叶,一盏微涩的野茶,滋味虽淡,却似能涤尽脏腑浊气,让五内澄澈如洗过月色的秋空。

原来人间至理,竟在这“让”字与“淡”字中深藏。争先时,人如群蚁拥塞于独木桥,互相倾轧,寸步难行;退一步,则天地顿宽,风月自来。浓艳之味,如烈火烹油,刹那绚烂旋即焦枯;清淡之趣,似山涧细流,汩汩不绝,终能穿石。执意争抢,路只会越走越窄,窄如悬丝;懂得退让,心自然愈行愈宽,宽似长天。

这退一步,并非怯懦畏缩,乃是勘破浮华后的大勇;这清淡一分,亦非贫乏枯索,而是淘洗尽铅华的本真滋味。当心不再为外物驱策着狂奔,足下的青石路便自然在眼前延展成无限平阔;当舌根洗脱了饴糖的蛊惑,灵魂才真正尝到生命源头的至味清泉——淡极始知天地宽,退后方觉路途平。

原来所谓自在,不过是懂得在拥挤处侧身,在浓腻时啜清;这人间长路,终究属于那些不慌不忙、懂得把脚步放轻的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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